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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至:语言的觉醒
发表时间:2016-5-17 10:05:18 来源:南都周刊 浏览:

   

 

每一个杰出的诗人,都会给他所属的语言带来新的感受力,且都会打下他的个人印记。但这些感受力、这些印记彼此是有细微差别的。例如穆旦的语言是爆炸性的,激进的,而仅对中国古典传统而言,而且对形成中的新诗传统而言,他同时冲击大传统和小传统。

他的语言像一股尖锐的外部力量,对大传统、小传统和读者构成挑战,我们得接受他——即使最初是排斥,最终也得接受。再如卞之琳的语言,是给新诗输入一种温声细语的个人气质,他从大传统中吸取养分,在小传统中继续和发展,他以他的气质感染我们,熏陶我们,使我们认同——包括认同传统诗歌语言和新诗语言。

冯至是另一种形态,另一种样式。他的语言是一种觉醒的语言。反过来说,这语言原就沉睡在新诗语言中,尤其是这种感受力原就沉睡在读者中。它是一种清醒的语言,明晰的语言,理性的语言,我称之为雕塑的语言。假如说穆旦和卞之琳的语言像艺术中的绘画的语言或绘画的不同风格的话,冯至的语言则是艺术中的雕塑——同样在艺术中,但在不同的类别里、不同的空间里。它当然打上作者的个人印记,但它同时存在于读者朦胧的意识中,存在于新诗语言的可能性中,是作者使它变得明确起来,是作者使它清醒过来,就像情感经过沉淀之后,理智对情感经验进行梳理和总结一样,使它有了清楚的脉络。

正如情感可能会互相激荡、互相消耗而理智却可以恒定地穿越情感、结晶情感一样,冯至的语言现在读来依然带有一种常新性,它不是把我们留在过去的气氛中,留在过去的时代里,而是带我们进入现在,并且不是带我们卷入现在,而是使我们在面对现在的时候,也能与眼前的事物保持适当的距离,看现在也如同看不远的过去,而我们还可以预言,它还将指向未来,仿佛它是时间流动的一部分,而不是要被时间淘汰的东西。因为:它没有杂质。

冯至这种语言,贯穿他的诗歌、翻译和批评。冯至像大多数有成就的新诗诗人一样,也是一位有成就的诗歌翻译家。与大多数有成就的诗人不同的是,他还是一位有成就的批评家。并且,这三方面都同等地重要,无论对冯至而言还是对新诗而言。假如他的诗歌成就不大,则他的诗歌翻译和批评有多么大的成就,都不能使他的诗歌增色,不能为他的诗歌加分。但是,一旦他的诗歌成就已确立,则他的翻译和批评就是他这位诗人的总体成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有机的部分,将不可避免地使他作为诗人增色,为他作为诗人加分。

虽然他的创作轨道依次是诗歌、翻译和批评,[FS:PAGE]但是在此我们得把他总体地结合起来,这就是他的理智型的感受力。翻译本身就是一种穿越时空的活动——从外国到中国,从数十年前、数百年前到译者的时代,以及从当时的译本到我们现在的阅读。批评也是穿越时空的活动——它必须总结过去,它必须考虑批评对象的整体创作脉络和把批评对象置于中外古今的脉络。就像在一条轨道滑动的物体一样,它在此并不意味着轨道在此:轨道是在此,但轨道也在彼,从远方伸来,冯至的诗歌语言也有可能是由他后来的翻译或批评决定的。就像我们理所当然会以为冯至受里尔克影响,但我们也可以说,是冯至影响了里尔克——汉语的里尔克。即是说,冯至把他的诗歌语言借给了汉译的里尔克。当我们看到冯至语言与冯至翻译的里尔克的相似或共通或呼应时,记住这点是很重要的。确实,假如我们比较冯至翻译的里尔克与其他译者翻译的里尔克,我们不得不说,可能不是里尔克影响冯至,而是冯至把自己的才能借给汉语的里尔克。(文/黄灿然)

《十四行集》(选)

第一首

我们预备着深深地领受

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迹,

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

慧星的出现,狂风乍起:

我们的生命在这一瞬间,

彷佛在第一次的拥抱里

过去的悲欢忽然在眼前

凝聚成屹然不动的形体。

我们赞颂那些小昆虫,

它们经过了一次交媾

或是抵御了一次危险,

便结束它们美妙的一生。

我们整个的生命在承受

狂风乍起,慧星的出现。

第十六首

我们站立在高高的山巅

化身为一望无边的远景,

化成面前的广漠的平原,

化成平原上交错的蹊径。

哪条路、哪道水,没有关联,

哪阵风、哪片云,没有呼应;

我们走过的城市、山川,

都化成了我们的生命。

我们的生长、我们的忧愁

是某某山坡的一棵松树,

是某某城上的一片浓雾;

我们随着风吹,随着水流,

化成平原上交错的蹊径,

化成蹊径上行人的生命。

第十八首

我们有时度过一个亲密的夜

在一间生疏的房里,它白昼时

是什么模样,我们都无从熟悉,

更不必说它的过去未来。原野

一望无边地在我们窗外展开,

我们只依稀地记得在黄昏时来

的道路,

便算是对它的熟悉,

明天走后,我们也不再回来。

闭上眼吧!让那些亲密的夜

和生疏的地方织在我们心里:

我们的生命像那窗外的原野,

我们在朦胧的原野上认出来

一棵树、一闪湖光、它一望无际

[FS:PAGE]

藏着忘却的过去、隐约的到来。

第二十一首

我们听着狂风里的暴雨,

我们在灯光下这样孤单,

我们在这小小的茅屋里

就是和我们用具的中间。

也生了千里万里的距离:

铜垆在向往深山的矿苗

瓷壶在向往江边的陶泥,

它们都像风雨中的飞鸟。

各自东西。我们紧紧抱住,

似乎自身也都不能自主。

狂风把一切都吹入高空

暴雨把一切又淋入泥土,

只剩下这点微弱的灯红

在证实我们生命的暂住。

第二十七首

从一片泛滥无形的水里

取水人取来椭圆的一瓶,

这点水就得到一个定形;

看,在秋风里飘扬的风旗,

它把住些把不住的事体,

让远方的光、远方的黑夜

和些远方的草木的荣谢,

还有个奔向无穷的心意,

都保留一些在这面旗上。

我们空空听过一夜风声,

空看了一天的草黄叶红,

向何处安排我们的思,想?

但愿这些诗象一面风旗

把住一些把不住的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