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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悲情中的曾国藩和李鸿章
发表时间:2016-5-17 10:27:09 来源:北京日报 浏览:

   

 

   “我觉得晚清史的确是十分精彩的一段:政治风云变幻,社会急剧动荡,新旧杂陈,光怪陆离,宛如一个巨大的旋转舞台。只可惜没有人能够撇开意义世界不管,仅仅以这种审美的眼光来阅读晚清史。人们可以嘲讽‘读三国掉眼泪’,那是因为对于三国时代的一切我们已没有切肤之痛。可是晚清史却仍在深刻地影响着我们的生活,我们至今无法走出‘晚清悲情’。”

    时光荏苒。

    上面这段话,摘自我电子邮箱里的一封邮件,是整整七年前的夏天,我一位虽然才华横溢虽然博闻强记但一直评不上副教授职称的大学老师给我推荐晚清史必读书目时说的。七年过去了,我认为他当年对晚清史热潮的解释仍然有效,仍然可以用来描述坊间近几年晚清史图书的热销。晚清史图书之热,让我不忍心把它和民国史图书的热销合在一起简简单单就述说完了。

    晚清史中,有师生之谊的曾国藩和李鸿章是众多论者欲说还休的人物,也是我比较感兴趣的人物,近期就有不少书尝试着对他们进行“同情的了解”。

    《晚清三十人》(李扬帆著,世界知识出版社,2008年4月)的作者是执教于北大国际关系学院的副教授,因此能更多地从外交的全球化的视角来考察晚清史和曾国藩、李鸿章这样的重臣。作者在自序“青春的末代帝国”中有一个说法让我很惊喜:“西方冲击到来之时的晚清帝国,人们在古老的土地上沉思。的确,土地是古老的,但是,真正快速做出反应的,仍然是末代帝国的青年人。戏剧和电视剧中多半把晚清名人扮演得或胡子拉碴,或老态龙钟。其实左右了晚清乾坤的许多著名人物,无论是造反派,还是改革派或革命派,无论在朝还是在野,大多年纪轻轻,就已经创立了一生之大事的根基。而且其中多人,竟然是没有取得进士功名,甚至连举人、秀才都没有取得的‘白衣’(古时未仕者常穿白衣,故代称无功名之人)。可见,那是一个并不年迈的年代。”

    《历史给谁来酿酒》(刘绪义著,当代中国出版社,2007年12月)虽然是中国社科院哲学所的一位博士后专门来评点他的前辈同乡曾国藩的,但在体例设计上特别周到地设了一章“敌友共依”,分别讲述左宗棠、胡林翼、曾国荃、刘蓉、郭嵩焘和李鸿章等与曾国藩有关系的同时代人物。

    道光十四年(1834年)秋天,24岁的曾国藩参加乡试中了第36名举人,是年冬天进京准备会试途经长沙岳麓书院时结识后来成为他终生至交的刘蓉;两年后,恩科会试再次不第的曾国藩自京城返乡途经长沙时与刘蓉、郭嵩焘在湘乡会馆“桃园结义”两月之久。多年以后,刘蓉和曾国藩合请彭玉麟做媒,把刘蓉的女儿嫁给了当时丧妻的曾国藩长子曾纪泽——李扬帆博士在《晚清三十人》中特别提到他,“光绪三年(1877年)承袭一等勇毅侯,时年37岁。次年即充出使英法大臣,补太常寺少卿”,“其后在与俄国人的谈判中,凭三寸之舌收复伊犁,为晚清惟一的一次重大外交胜利。”

    刘绪义和李扬帆两位作者没有太过细致地去描述曾国藩、刘蓉和郭嵩焘三结义及至后来结为亲家时的意气风发,但我们完全可以想象这些帝国的精英人物当年聚合在一起时是何等豪迈。无奈的是清帝国所代表的农业文明遭遇了更为强势的工业文明的挑战,“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注定了曾国藩、曾纪泽和李鸿章这样的精英也挽救不了他们誓死效忠的老大帝国。

    李扬帆推定,“曾国藩实际上死于处理天津教案(1870年)导致的精神打击。在如履薄冰的对外关系处理中,他的忠、信、笃、敬四字秘诀,未能挽救自己的名声乃至生命。”在李扬帆眼里,天津教案这样一个群情激昂的刑事案子导致的对外交涉——法国领事丰大业对天主教堂的武断庇护激发天津普通民众焚烧教堂、殴毙十余名传教士——本身就是很难处理的事件。曾国藩既要照顾国内的民族情绪,又要根据刑事案子本身的性质,根据事务的是非曲直和国家之王法处理,这是他面临的困境。杀人抵命是古今中外的基本法则,况且此案完全在中国法律体制内处理,“是集体的非理性影响了此案的处理,以及百年后对曾国藩的评价。”

    《李鸿章与晚清四十年》(雷颐著,山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的副题是“历史漩涡中的重臣与帝国”,作者雷颐是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的研究员,在论述上的专业性是要胜于《晚清三十人》和《历史给谁来酿酒》的两位作者的。

    “在曾国藩幕,李鸿章办理行文、批阅公文,起草书牍、奏章。曾国藩最负盛名的参折《参翁同书片》,即出自李鸿章之手。”同治元年(1862年),时任两江总督的曾国藩指责曾任安徽巡抚的翁同书对曾参与地方镇压捻军、但后来又割据一方抗清的苗沛霖处理不当、弃城而逃、谎报军情等数条罪状,请求朝廷严加惩处。目标直指咸丰皇帝和恭亲王的老师,曾国藩极其慎重地从多份奏折草稿中选出了李鸿章的。这位年轻的幕僚在区区六百字里连连追问:“……岂宜逍遥法外?应请旨即将翁同书革职拿问,敕下王大臣九卿会同刑部议罪,以肃军纪而昭炯戒。臣职分所在,例应纠参,不敢因翁同书之门第鼎盛瞻顾迁就……”

    雷颐选择了一个特殊的角度,从给朝廷写的奏折里检视李鸿章的晋升之路和话语策略、表达智慧:“早想建功立业却屡受挫败因而大发‘昨梦封侯今已非’之叹、以‘书剑飘零旧酒徒’自嘲、在无奈之中托人介绍才加入曾国藩幕府的李鸿章,终于志得意满,从‘替别人’写折变成‘为自己’写折,其一生事业,便由此‘隆隆直上’”,“在不少有关国家大政及一些与他本人利益相关的事情上,他与朝廷的主张并不一致,但多数情况下,他却能迂回曲折达到目的,并在奏折中列举种种理由说服朝廷,使其不能不或不得不接受自己的主张”,“曾、李在与朝廷的博弈中为了地方、自己利益彼此的私下商议、协调与呼应,表明了地方势力在晚清的崛起……”

    曾国藩与李鸿章虽有师生之谊,但随着李鸿章在晚清政坛的崛起、随着他与曾国藩逐渐成为同级,二人的关系就变得微妙。雷颐有专章论述“曾李联手:‘地方’派的崛起”、“晚清时局中的曾李关系”,比如李鸿章曾经反对曾国藩弹劾有恩于曾的部将李元度,读来还是比较生动的。

    当历史研究者和爱好者从社会史、政治史和思想史的角度来谈论曾国藩和李鸿章时,《大时代中的知识人》(许纪霖著,中华书局,2007年7月)的作者尝试了他称之为“心态史研究”的中国知识分子个案研究,曾国藩就是许纪霖开篇第一个解剖的标本。“偏偏到了中华帝国的末世,在儒家文化大江东去的前夕,却回光返照地出了一个曾国藩。”在许纪霖看来,曾国藩之所以能吸引和网罗胡林翼、左宗棠、郭嵩焘、李鸿章、沈葆桢、薛福成、容闳等晚清帝国精英,既和他事业的号召力、识才擅用有关,也得益于他的人格魅力。

    但是,曾国藩促成的“同治中兴”又是短暂的,“在推进政治变革方面,曾国藩也远不及秦朝的李斯、唐朝的魏征、宋朝的王安石和明朝的张居正”,“曾国藩开洋务运动之先河功不可没,但论功行赏,洋务的最大功臣不是曾,而是他的弟子李鸿章”,“倘若纯粹以德性论,即使在曾国藩的同代人中亦不乏盖过他之佼佼者。”

    1995年以47岁的年纪英年早逝的前《文艺研究》编辑吴方,在《追寻已远——晚清民国人物素描》(吴方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8月)中专门写过一篇《传送思想的能量与局限——由曾国藩看历史的来龙去脉》。他对曾国藩思想资源的复杂性有深入分析:“以‘王霸杂术’持身、用人、施政、御军,曾国藩的成功主要在于他把握住了传统政治文化的精髓,有原则也有灵活性,亦即宗经而不舍权变。他有‘两手’、‘三手’而不是只有‘一手’”,“降及晚清,这种‘两手’式的格局(儒学法家化或者儒法合流一表一里),又由曾国藩来实践了一回。说他那理学姿态是假的也罢,情况确实坏到‘不假不成’的地步,因此曾国藩又可以说‘真诚的伪饰’。这大概是中国政治思想史的一种尴尬的真相。”(燕舞)